革命时代的爱情-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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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她对我说:你真脏!现在她是毡巴的老婆,不知她嫌不嫌毡巴脏。
有关哲学,现在我是这样想的:它有好多问题,本体论的问题,认识论的问题,等等。
但是对于中国人来说,只有一个问题最重要,就是世界上有没有所谓神奇的诀窍——买六合
彩的诀窍,炼金丹的诀窍,离地飞行的诀窍和跑步进入人间天堂的诀窍。假如你说没有,那
我怎么会相信它有呢?假如你说有,我怎么看不到呢?但是自从我爬过了那个炉筒子之后,
就再也不信有什么诀窍。我和别人一样,得爱我恨的人,挣钱吃饭,成家立业,养家活口;
总而言之,除非有奇迹发生,苦多乐少,而奇迹却总是不发生。我竭尽心力,没找到一丁点
神奇。这个世界上只有负彩,没有正彩。我说我是个悲观论者,就是指这种想法而言。
革命时代的爱情 第四章
1
七四春天年我去肛肠医院看痔疮时,对世界又有过很悲观的看法。这时候童年饥饿的经
历早被我忘掉了,眼前最大的痛苦是磨屁股。在我看来,既然生存的主要方式是比赛磨屁
股,那么我们这些生来屁股窄的人就处于极不利的地位。假如把这里排队候诊的人看作前线
下来的伤员的话,可以说在战斗中受伤的全是男的。偶而有几个女的,全是孕妇。这就是
说,假如妇女不怀孕,就不会受伤害。后来我在那里开了一刀,虽然不很疼,但是在很长时
期里不方便。等到痔疮愈合,大便通畅,才想到生存的主要方式大概不是磨屁股,还是一种
冥思苦想。现在你常常看到一些人,头顶掉得秃光光,眼镜像瓶子底,大概就持这种想法,
只不过有人想物理,有人想哲学,有人想推背图,有人想易经。我也在这些人之中,唯一的
区别在于我越想得多,身上的毛发越重,头顶像被爆米花的机器崩过,阴毛比某些人的头发
还多;视力也是越想越好,现在能看到十米外一只苍蝇腿上的毛。与此同时,我的眼睛越想
越三角,眉毛越想越擀毡,随着时光的流逝,脸上也起了皱纹,但全是竖着的,十足像个土
匪。所里的同事见我这个模样就疑我敌视知识分子。但这又是很后来的事了。当时的事是我
去割痔疮,X海鹰一定要和我一起去。我进了手术室,她也要跟进去,医生护士也不拦她。
这件事乍看起来有点古怪,说开了也只寻常:那年头到肛门医院去开刀的人都是成双成对
的,不知现在是不是这样的了。
据我所知,人们去打胎往往是成双成对。去生孩子往往也是成双成对。这种时候她们很
害怕,所以要拉个男人去壮胆。男人去割痔疮也是这样,倒使我大惑不解。后来才知道,那
些女人觉得那个地方太脏,很可能大夫护士不肯下手,要病人家属来开刀。这倒不是很离奇
的想法。对我们这里的医生护士,决不能做太高的估计。我也觉得人家很可能不愿动手给我
开刀,但是我的手臂甚长,可以够到那个部位。只要有个护士在后面告诉我:"往上!往
下!往左一点!好了就是这儿!"就能给自己开刀。因为有这种把握,所以我没有请求任何
人和我一起去肛门医院,这任何人里也包括X海鹰。是她自己要去的,她还说,对于"后进
青年"(即我也),就是要在生活上关心,工作上帮助,思想上挽救——直到关心、帮助、挽
救都没有效果的时候,才把他交给专政机关。听了这后半截的话,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
除了喜欢绘画,我也喜欢看小说。我最喜欢的作家是马奎斯(Marquez)。其实也说不上
喜欢他的哪部作品,我喜欢的是他创造的句式,比方说——霍乱时期的爱情,简直妙到极
处。仿此我们有:革命时期的发明,革命时期的爱情,等等。我患的就是革命时期的痔疮。
在革命时期我陷入了困境,不知怎么办才好。X海鹰在我的凳子上放了一个废轮胎,坐在轮
胎上比坐在硬板凳上舒服多了,但我还是忧心仲仲,不可终日。和她一起去医院时,我对她
恭恭敬敬,走在离她两三米的地方。但是当时合法夫妻一起上街时,距离也是这么远;所以
医生护士们见了,也不感到有什么异样。我进手术室时,她在外面探头探脑,直到感觉要用
到她时,才溜了进来。
说明了这一点,就能明白当年为什么护士不把X海鹰往外撵——像这样自愿帮忙的人太
多了,撵也撵不过来。而我自己正朝墙躺着,等待着护士把手术刀递给我,没看见她溜了进
来;事实上情况比我想像的要好,人家只是喝令我把屁股掰开,然后就是一阵毫无警告的剧
痛——我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挨了一刀,滚下了手术台。我们俩去医院时,骑了辆平板三轮
车,板上放了个棉门帘。去时是我蹬,回来时她蹬。不蹬的人坐在板上。就在回来的路上,
她在前面忽然纵声大笑。因为我不知道她曾看见了我毛茸茸的屁股,并且看到了我撅起屁股
准备挨宰的样子,所以一点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觉得是不吉之兆。我记得那个医院里有
极重的来苏水味,过道里有些黑色的水洼,看上去好向一汪汪的煤焦油。还记得她蹬三轮车
时,直立在车架上。至于自己是怎么撅着屁股挨宰的,却一点也记不得了。
2
人活着总要有个主题,使你魂梦系之。比方说,我的一位同学的主题就是要推翻相对
论,证明自己比爱因斯坦聪明。他总在冥想,虽然比我小八岁,但是看起来比我老多了。至
于他是不是比爱因斯坦聪明,我不知道,因为我对理论物理只知些皮毛。我说过,我的主题
就是悲观。这不是说我就胡吃闷睡,什么都不想了。我的前半生绞尽脑汁,总想解决一个问
题:如何预见下一道负彩将在何时何地到来?
。
X海鹰也有一种古怪笑容,皮笑肉不笑,好像一张老牛皮做的面具,到了在大会上讲话
时,就把它拿了上来。像这样的笑容我就做不出来,所以它对我是个不解之谜。对任何人来
说,一种表情代表一种情绪。我怎么也想不出皮笑肉不笑是怎么一种情绪。这对我是不解之
谜。但是有一点我已经知道,那就是X海鹰肯定是我的一道负彩。
我被关在X海鹰屋里百无聊赖时,翻过她的东西。当然她离开的时候,把所有的抽屉都
锁了,但是我拿个曲别针把锁都捅开了。有关这一点没有什么可辩解的:我是个下流坯。我
主要是想看看这位海鹰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所说的关心、帮助、挽救,到底能不能指望。结
果除了好几抽屉文件、纸张之外,还发现了一个橡皮薄膜做的老式月经带。照我的看法,可
以用它改制成一个打石子的弹弓。有一本书,包着牛皮纸,皮上用红墨水写着"供批判
用",翻开以后,是本文革前出的,一百个故事的,是本好书。后来出版的只剩下七十二个故事,这说明中国人越来越不知道什么是好书了。我看了一会,把书
放了回去,把抽屉都锁上。这样干了以后,还是想不出她可不可以信任。过了一两天,又打
开抽屉,看到里面有个纸条,上书:"翻我抽屉的是小狗",我赶紧把抽屉又锁上了。
。
X海鹰后来告诉我说,她觉得我的笑容也是不解之谜。为此她想摸摸我的底。我说到长
了痔疮时,脸上的惨笑和在她面前无端微笑时的样子一模一样,这时候她恍然大悟:原来这
种神秘的微笑本源是痔疮!所以她就想看看那个痔疮到底是什么样。为此她混到手术室里,
假装要给我开痔疮。结果就看到了那东西是个紫色的大血泡。当时我一点也不知道X海鹰有
给我开痔疮的打算,所以没有什么感想,后来想起来却是毛骨悚然,想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打
算。她的某些想法我始终搞不大清楚。后来我想,这可能是也是出于一种好奇心,要看看男
人的肛门到底是什么样。或者是闲着没事,觉得割个痔疮也挺有意思,早知如此,我就该在
屁股上也贴个纸条:看我屁股的是小狗。或者拿个水笔,直接写在屁股上。我的屁眼是什么
样子,我从来没见过。但是我知道它肯定不好看。总而言之,这件事给我添了很多的麻烦。
后来X海鹰想叫我感到羞辱,就说:你的痔疮真难看!仿佛我有义务使自己的痔疮长得好看
似的。听到这样的话,我还可以唾面自干。然后她又说我在手术床上汗出如浆,扳着屁股的
手都打哆索。有关这一点,我可以辩解说,在屁股后面挨刀,自己看不见,谁不害怕。但是
我不能争辩说自己没哆索。我这个人虽然长了张凶脸,胆子却小得很。
假如你有过这种把痔疮亮给人看的经验,就会承认它是人生诸经历里最要命的一种。以
我为例,虽然我相当的生性,面嫩,有时会按捺不住跳起来打人,但只要X海鹰一说到我的
痔疮,我就老老实实。等到X海鹰发现了这一点,她就用这些话做一种制服我的咒语。只要
念上一遍,我马上就从混蛋小子,变成端坐微笑的蒙娜·丽莎。
现在我认为,人在无端微笑时,不是百无聊赖,就是痛苦难当。我是这样的,X海鹰也
是这样。二十二岁的姑娘,每天都要穿旧军装,而且要到大会上去念红头文件,除了皮笑肉
不笑,还能有什么表情。而我痔疮疼痛还要磨屁股,也只有惨笑。这些笑容都是在笑自己,
不是在笑别人。
3
割完了痔疮就到了春天,有一阵子X海鹰对我很坏。晚饭时分让我给她打饭,拿回来
后,常常只看一眼就说:就这破菜?拿出去倒到茅坑里。然后她就拿点钱出来,让我给她去
买炒疙瘩。炒疙瘩是一种面团和水发黄豆炒成的东西,我们厂门口的小铺就有卖的。幸亏是
七四年,假如是今天,还真不知到哪里去买。当时我发誓说,永远不吃炒疙瘩,一口也不
吃。后来我一直没有破誓,到今天也没有吃过炒疙瘩。假如她不是个女孩子,我准要往炒疙
瘩里吐吐沫。我们厂里一位机修师傅四四年在长辛店机车场学徒,小日本抓他去打饭,他找
着没人的地方,就把精液射到饭盒里;他后来得了喘病,自己说是年轻时抗日亏了肾。我后
来到美国留学时,给X教授编软件,文件名总叫"caonima",caonima·1,caonima·2,
等等。但是他总把第一个音节念成"考",给我打电话说:考你妈一可以了,考你妈二还得
往短里改。我就纠正他道:不是考你妈,操你妈。我们一共是四个研究生给他编程序,人人
都恨他。这是因为按行算钱,他又不让编长。这种情形就叫作受压迫。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有压迫就有反抗,所以就考你妈,就射精,就吐吐沫。
有一次在X海鹰办公室里,我困极了,在她床上睡了一会,从此很受她的压迫。她再也
不用欢迎句式对我说话了,进去以后就让我"坐着!",然后就什么话也不对我说,只是板
着脸,把脚翘到桌子上。除此之外,她对外人管我叫"王二这流氓",我一听这话就怒火三
千丈。这就好比在美国听见人家管我叫"oriential",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