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杀 作者:海桀-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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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实属罕见。他已找过交警,负责此案的警官说,已给他们家里下了限期结案的通知,没来可能另有原因,但跑是跑不了的。
他们找到李俊家的时候,正是中午十二点,强烈的阳光穿过几棵笔直的钻天杨在一排低矮的平房上洒下一片刺目的斑白。平房左右是些三年多前三线建设时盖的砖混楼房。后面是厂区,高大的烟囱冷冰冰地耸立在那儿,灰蒙蒙的厂房落满了尘埃,连阔叶的树丛都是尘灰色的,不见一丝生气,一看就是那种破产倒闭的死相。
平房是土木结构,年久失修,破破烂烂;房顶上的瓦已经变成了泥土色,残缺的地方露出刺眼的疤痕,不少疤痕里长出了野草;墙上的裂缝清晰可见。冶洋在杂乱的小院里站了站,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屋里响动起来,一位约六十岁左右的小个儿老太太开开门,惊讶地看着冶洋和米虞问:你们找谁? 冶洋说:这是李俊的家吗? 老太太脸色一阴,一边把他们往门外关,一边说:他不在,早就不回来了。冶洋忙伸手推住门,心想,这肯定是李俊的母亲,这家人怎么都这样,把好好儿的人撞成那样,不但不管不问,倒像是别人欠了他们的。今天来,就是要拿出点儿颜色给他们看.便高声道:儿子不在有老子,你让开,我们有事找他老子。老太太脸上绿光一闪,松皱的眼皮猛然一睁,双手就凶巴巴地推住了冶洋的身体。
就在这时,屋里一个苍老孱弱的声音说:你这是干什么? 放人家进来嘛,有事来屋里说嘛。
屋里光线昏暗,黑糊糊的墙壁上贴满了不同年代的挂历和乱七八糟的画片、美人照、健美明星、武打明星,大炕上堆着散乱的被子,几件常用的家具摆在拥挤的角落里,都是些当年简易木制品。一股说不上来的难闻气味直扑面门。那个苍老孱弱的声音从套间再次传出来:是谁啊? 请到屋里坐。冶洋掀开门帘,见跟外屋同样大小的套间里盘着一个大火炕,炕上半躺半坐地靠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的面前放着一个乡下人常用的火盆,盆里有炭,一张低矮的炕桌和火盆并在一起,桌上有盘盘碗碗,显然正在吃饭。
老人见冶洋和米虞进来,挣扎着欠了欠身子,挥挥手说:来啊,来炕上坐,我身子不便,起不来,有话过来说。冶洋见此情景,气消了大半。见屋里没有坐的地方,就径直到了炕沿边,但他没有坐下,这与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有很大的关系。老人不等他开口,就急急地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李俊的事来的,狗东西闯下这天大的祸就没了影儿,不是个人嘛! 天杀的,我要不是这病,打也把他打死了。你说这叫啥事嘛! 把人家撞成那样……你说说,你说说我这半条命的人咋办? 我想去看看人家的死活,可是动不了啊! 老太婆又不是个清爽人,你叫我咋办? 说着,老人一阵颤动,喉咙里呼呼噜噜,大片的潮红涌上脸颊,内凹的胸脯急剧起伏,接着就像是要背过气似的死命一咳。一口浓痰喷将出来,挂在嘴角和下巴上。
他抬起右臂胡乱一擦,张开黑洞洞的大嘴使劲喘了几口,愤然道:你们是办案的吧? 快点儿把他抓住,我着摸着他不会跑到远处去,肯定在他的狐朋狗友那儿躲着,你们把他带到医院,叫他尽心尽意把人家侍候好,然后法办他狗日的! 冶洋心里一阵难过,他今天来,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要药费,他已准备帮着米虞通过法律的手段逼李俊拿钱出来。在他的意识里,李俊既然能跑运输,再怎么着,两三万元钱应该拿得出来,他之所以不拿,纯粹是耍无赖。无论如何没想到会面对这样的情景。他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想走又不能走,倒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似的。见老人又要说什么,冶洋忙说:老叔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办案的人,她叫米虞,你儿子撞伤的就是她妈妈。
老人一惊,做出挣扎起身的样子道:哎呀,你看我这老糊涂,真是该死。然后脖子使劲一伸,哑哑地喊:老太婆,你咋还不倒茶? 哎呀,实在对不住,全怪我那该死的畜生,一开始,我就坚决反对他弄车,可他就是不听,做梦都想发财呢,结果闯下大祸……你妈妈现在咋样了? 好点了没? 手术做了没? 没落下残疾吧? 俊娃拿去的两千块钱够不够花? 冶洋和米虞相互一望,都没说话,眼见米虞眼圈红了,冶洋扶她坐在小凳子上,拍拍她的肩膀,自己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他还能说啥呢?可老人在问,他不得不将真实的情况告诉他,便说:手术做了,命保住了,可病情仍然很重,钱嘛,已经花了五万了,还在继续花……
老人听着听着,突然吓人地吼道:你说啥呢,花了多少钱? 冶洋伸出手掌,一字一顿道:五——万! 砰的一声响,李俊的母亲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滚烫的开水浇在了穿着拖鞋的赤脚上。李俊的母亲一声惨叫,也跟着跌坐在地上。
米虞见状,再也顾不得许多,慌忙跳将起来,在外屋随手拿了一个盆,从自来水龙头上接了大半盆凉水,在冶洋的帮助下,将老太太的脚浸在了水里。几分钟之后,再换上凉水,如此这般约十来分钟,老太太脚面上除了大片的红,基本上没有明显的烫痕。米虞松了口气说:没事了,估计不会起泡,待会儿如果还疼,就去诊所抹点药,很快就会好的。
一场变故过去了。
冶洋招呼米虞准备走,却发现老人有点儿不对头,嘴里嘟嘟噜噜,手里指指画匦,不知道在干什么,像是神志昏迷的样子,细听竟然全是些骂人的话,原来是在咒骂李俊。
老太太说:不碍事,他就是这样子,一气就犯晕,一会儿就过来了。
米虞说:咋不去看看,这多危险。
老太太说:看不好的,药丸子吃得没个数,不顶事,针也扎过,也不顶事。都是年轻时逞强累下的病。他现在起不来床,也是累下的病,把腰累坏了。那时候他为了入党,当标兵,没日没夜在铸造车间里抱铁疙瘩,玩命地干,腰腿都落下了病根,不到50岁腰就直不起来了,全身的关节也都变了形,自己吃苦受罪不说,害得一家人都跟着受累。厂里效益又不好,退休工资每月只有四百块,几年的药费都报不了,偏偏俊儿又出了事……老天爷是不让人活了,可又不让人痛痛快快地死……
米虞听不下去了,表情复杂地看着冶洋。
冶洋的注意力却集中在李老头的身上,他觉得老人不对劲,摇着他的手臂叫了两声李师傅,老人不应,就改口大声叫大叔。
李老头回过神来,木讷地看着冶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冶洋不经意间看了看桌上的食物,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看,就张开嘴巴说不出话了。
那盘馒头怎么看都不像是面做成的,一盆水煮白菜,清汤寡水看不见一星儿油花。他拿起馒头仔细看了看,摇着头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叔,你怎么……在吃这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粮……粮食啊。
粮食? 现在哪有这样的粮食。
好几种掺在一起就是这样,营养好得很! 什么粮食,明明是饲料,人家给厂里顶债顶来的,厂里又用来给工人顶工资,每人三袋。
李老太说话了。
李老头急道:关你什么事啊,饲料就不是粮食了? 再说了,厂里也是困难没办法嘛……这饲料也是粮食加工出来的吧,我们又不养鸡,拿出去换钱又没人要,不吃咋办? 总不能让它霉烂变质糟蹋了吧?!听明白的冶洋冲动起来,霍地一下站起来说:大叔,你可以说这是粮食,可这不是人吃的粮食! 是用来喂猪、喂牛、喂鸡的啊! 李老头不以为然地说:那还不一样啊,自古人粮和畜料就没个分说,只不过一个细些,一个粗些罢了。
不! 你怎么这么糊涂? 你知不知道,这饲料里有添加剂,人吃了会中毒,会严重损害健康啊……你……你们怎么连这起码的常识都不知道呢? 不是不知道,他是故意的。气哼哼的李老太接过话头说:孩子们一不在家,他就逼着让人做这东西,我不干,他就死命地发火,还不让我告诉儿子,说是我不吃他吃,能省几个是几个,吃死了拉倒。
冶洋的泪水哗哗啦啦淌下来.他从什斋西腽的口袋里掏出皮夹,点出五张一百元的面钞,递给老人说:大叔啊,你这饲料我买了,从今往后再也不许看它一眼……
7
出了李家,冶洋和米虞都沉默不语,他们默默走出厂区,默默绕过大街,来到南屏山脚的绿地。绿地里园林如画,风景秀丽,是一个极幽静的所在。
两人坐在被雨水冲洗出木纹的条椅上,在他们面前,高大的松柏郁郁葱葱,大片大片的八瓣梅和串红在几个环状的花坛里争奇斗艳,脚下的草皮翠绿柔软,西斜的阳光在宁静的溪流里闪出碎银似的斑点,空气里充满了松脂和干草的芬芳。
你在想什么? 冶洋问。
米虞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让他自自然然地搂着,然后轻松地闭上眼睛,把脸整个儿转向温暖的太阳,自言自语地说:想什么呢? 什么也不愿意想。
冶洋说:咱们多久没来过这里了? 有三四年了吧,要不是来找李俊,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来。
谁说的,这不是来了嘛! 我宁愿不来,该要的钱不但一分没收回,反而倒贴了五百块,这样的傻瓜,可能只有你来当……冶洋啊冶洋,你这人真让人没法琢磨。
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不! 说老实话,我很受感动。
米虞,咱们今天不谈钱了好吗? 以后也不谈钱! 知道我刚才想什么吗? 我在想,当我老了,满脸都是皱纹,头发灰白,老眼昏花,牙齿也掉光了,身边连一个人也没有,我是说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只是在悲凉中等死时,会是怎样的情景,会不会连李老头都不如? 米虞大惊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怎么就不能这样想呢? 我现在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如果我也像李老头或是你妈妈那样突然因故瘫倒在床上,那惨景不是一目了然吗? 胡说! 不,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清醒。记得有一次羽雨给我从文摘上念过一首诗,好像是一个叫黑塞的德国人写的,诗的名字叫《乡村公墓》,刚才一进这园子,我就不由自主地想了起来,我说给你听:挂满常春藤的歪斜的十字架上方,是温柔的太阳、芳香和蜜蜂的歌唱有福了,埋葬在此地的人们,心儿依偎着乐土的人们。
有福了,无名的回乡战士,温顺地安息在慈母的怀里……
冶洋背诵了两段,就想不起后面的了。
米虞说:继续啊。
他说:不行,后面的我忘了。
米虞笑笑说:能记住两段已经不错,比我强多了,我可以躺会儿吗? 他说:当然。
米虞在条椅上躺下来,头枕在他的腿上,闭上眼睛,舒舒服服享受着斜射的阳光。其实,内心里她并不想这样做,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不想听冶洋关于生死祸福的感慨,她已经知道了他儿子因盗窃被抓起来以及冶洋认罚的事,可她帮不了他,只能在心里深深地为他祈祷。冶洋的生存状态一直在她的关注之中,她甚至清楚地知道他和羽雨之间发生的许多事。自从和冶洋坠人情海,她曾在这迟到的幸福中面对苍天惊叹不已,以为找回了迷失的爱情,以至于像初恋的少女,不顾一切投入其中,其痴情的程度想起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