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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读者十年精华-第8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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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婚姻的结果并不全只限于名声的方面。譬如江冬秀在胡适返京后不久,便确信有了后嗣,她忙写信给胡适报喜。接信后,胡博士先是一惊,慢慢地心中生出了一种亵渎感,这倒不是对自然规律有什么不满,只是觉得没有爱情的结果实在令人难堪。荒唐之至!荒唐之至!胡适禁不住自我揶揄地吟唱起来:“我实在不要儿子,儿子自己来了,’无后主义‘的招牌,于今挂不起来了!譬如树上开花,花落偶然结果,那果便是你。那树便是我。树本无心结子,我也无思于你,但是你既来了,我不能不养你教你,那是我对人道的义务,并不是待你的恩谊。”吟到这里,胡适感到自己好像已被责任的套子网住,从今而后与冬秀,与未出世的儿子血肉相系地连在一块儿,再也难分难解了。什么爱的自由、爱的欢唱与我有何缘分?不知怎的,他突地又想起了两年前作的一首小诗:“岂不爱自由??此意无人晓,情愿不自由,也是自由了。”多么旷达的哲理啊!想到这里,胡适笑了,笑得流泪。是乐,是悲?天不知,地不知,只有心知道;是怨天,是怨地?只有自己晓。但是,他不希望即将来世的儿子仿效自己的想法,他说:“我要你做一个堂堂的人,不要你做我的孝顺儿子。”这是希望儿子不再蹈自己的婚姻悲剧,还是对封建的礼教发出控诉之声?

然而,胡博士心里毕竟还是比别人多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几乎是寄存了他一生的懊恨。事情起因于举行文明婚礼的那天,胡适无意中瞥见陪伴江冬秀的女傧相中,有一对似曾相识的眼睛老盯着自己,他情不自禁地回视了片刻,女傧相朝他嫣然一笑,红着脸转过了身子。啊!天呀!望着这一笑,胡适痴了。记得十几年前,一个人也曾是这样地一笑,使胡适至今难以忘怀,并“觉得她越久越可爱”。胡适“借她做了许多情诗,替她想出种种境地。有的人读了伤心,有的人读了欢喜。欢喜也罢,伤心也罢,其实只是那一笑”,令胡适念着,寻着,十几年来他就像陷入精神恋爱中一般。今天我寻着了吗?不会,如果是她不该这样年轻,不是啊?这一笑明明和当初一样。胡适越想越痴,眼光也越来越多地绕过江冬秀,朝她身后的那位女傧相瞄去,这时除了他们自己以外,大家还都误以为老新郎对老新娘的多情呢!

后来从江冬秀的口中得知,那位女傧相叫曹诚英,表字声,年方17,天资聪颖,更兼相貌出众,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要说瓜葛,转弯抹角地还能和胡适拉上点亲戚关系。她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是胡适同父异母的哥哥的妻子。按规矩来算,胡适该叫她声“表妹”。也许是情之所钟,胡适直接以表字称呼她“声表妹”,想不到曹姑娘喊得更甜,一声“縻哥哥”叫得胡适眼睛都潮了。胡适的原名叫胡嗣縻,所以,比他年长的人,尊于他的名声,很少称他的原名;比他年幼的人,有的根本就不知他的原名。至于“縻哥哥”这一类的爱称,岂是一般陌生人能随意喊喊的。可是曹姑娘的喊,胡适高兴,曹姑娘也不为难。因为曹声久仰胡适大名,一打照面瞧表哥又是如此俊秀潇洒,一颗芳心不由自主地为“縻哥哥”所“迷”了。但可惜的是“还君明珠两行泪,恨不相逢未嫁时。”曹声也自小由父母包办,许配给了胡冠英,从名分上讲,两人都是有了家室,偶而接触,又能装得像是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的样子,其实心里都难分难舍。就这般心心相印地交往了一段时间,情种深深地埋下了。

1923年夏天,胡适只身南下,来到杭州疗养,与正在那里读书的声表妹重逢了。其时,曹声已和胡冠英完婚,婚后,胡冠英考入了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曹声也跟着入了杭州女子师范学校学习。恰巧,有一些在浙的安徽同乡想请名人为《安徽旅浙学会报》写个序,曹声抓住这个机会,以写序的名义和她朝思暮想的“縻哥哥”接上了音讯。由此又重新牵出了博士的一缕情丝,终于使得博士决心来南方续上这段旧缘。在杭州的3个月里,两人完全融成一体了。胡博士与曹声分手前,两人下定了回去闹离婚的决心,临别时,胡适仍然表示绝不食言。

促成胡适产生离婚想法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是母亲已经去逝,敲山震虎的顾虑可以全然打消。另外,与江冬秀的相处,女方平庸之中还露着霸气,这也使他觉得腻味。再加上一些和他交好的倡导新文化的朋友也劝他早点跳出旧婚姻的圈子,勇敢地去尝尝自由恋爱的滋味。这一切在天堂般的杭城都聚合成了反传统的力量,而且越鼓越足。但是真正到了北京,离江冬秀近了,胡适又觉得气馁起来。他这个人一向软弱惯了,处在种种逆境中,常常求救于思想方法上的解脱,而很少行动上的悖逆,即使偶有反抗也难得持久,现在果真向江冬秀提出离婚,他怀疑自己能否抵得住女方的反击。胡适不禁想起了一件往事,那次他和声妹妹的交往把柄不慎落到了江冬秀手里,她一下子发作得惊天骇地,甚至拿起裁纸刀向胡适的脸上掷去。不过,胡适最怕的还是江冬秀会因此而提出诉讼,把他和声表妹的事闹到公堂上去。这时,胡适已有“圣人”的雅号,他也习惯了由于这种雅号而获得的尊重,如果为了眼前的男贪女爱而去牺牲这些社会殊誉,合算吗?胡适心里矛盾极了,真可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但二者又不可兼得。看来,只能取名声舍爱情了。胡适向人表示:“我决计‘下山’来了。”意思是高唐阳台、巫山云雨固然很有意思,但毕竟是神仙追求的境界,我是凡人,自然要“返回凡尘”,再说,北京也没有天堂的美称,因此我还是从神仙般快活的热恋中跳出来为好。

再说,曹声与胡适分手后,勇敢地向丈夫胡冠英提出了离婚。胡冠英是个明白人,知道此胡远逊彼胡,爽快地答应了曹声的要求,心平气和地与妻子办妥了离婚手续。谁知曹声的一番热心迎来的竟是胡适这兜头泼来的一盆冷水,内心受到了非常强烈的刺激。一个花容柔肠的女子,差一点遁入空门,要不是她哥哥曹诚克亲上峨嵋规劝,山中女庵里当真要添一位窥破红尘的女尼。

胡适狠心斩断了与声表妹的情丝,看上去是患得患失所致,其实根子仍然和他早年屈从母亲一样,是以不抵抗主义的态度,违心地遏止了自己反礼教的决心。要不然,他怎么对几位好友的离婚都能给以热情的支持呢?

这里面当然有江冬秀厉害的一面,她对胡适任何点滴细微的浪漫都不给予丝毫的迁就。赵元任得新欢请胡适当证婚人,江冬秀就拒绝去喝喜酒,说是看不惯这种孟浪习气。胡适的好友梁实秋想和老婆离婚,另娶新人,江冬秀就把梁实秋的老婆接到自己家里,为她出谋划策,闹到法院里打官司。结果堂堂北大教授梁实秋竟然败诉,一时里传闻沸沸扬扬,丢尽了大教授的脸面。这一切都等于是间接地向胡适做“河东狮吼”,唬得大博士不得不做出种种妥协的举动来。但最重要的还是他过于珍惜自己无意中塑造起来的那个合乎旧礼教的“高大”形象。当时,大城市里追求婚姻自主已渐成风气,身为新文化运动干将的胡适依然携着个小脚太太到处跑,不少青年人都感到奇怪,于是有人按照胡适“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治学方法寻思起来。“大胆假设”的说,陈独秀曾竭力规劝胡适离婚,甚至拍着桌子指责他太窝囊,但胡博士依然不为所动。也有当面向胡适“小心求证”的,说是许多旧人都恭维博士不背旧婚约,践约后又不弃糟糠,是一件最可佩服的事!胡适说,这一件事有什么难能可贵处?朋友说:“这是一件大牺牲?”胡适说:“我生平做的事,没有一件比这件事最讨便宜的了,有什么大牺牲?”朋友问:“何以最讨便宜?”于是博士又大发宏论了:“当初我并不曾准备什么牺牲,我不过心里不忍伤几个人的心罢了。假如我那时忍心毁约,使这几个人终身痛苦,我的良心上的责备,必然比什么痛苦都难受,其实我家庭里并没有什么大过不去的地方,这已是占便宜了。最占便宜的,是社会上对于此事的过分赞许,这种精神上的反应,真是意外的便宜,……若此事可算牺牲,谁不肯牺牲呢?”真是的,当年不要儿子,儿子来了;如今不如意的婚姻,又造成了少有的好名声,这对胡博士来说确实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据此,他反而对自己的想入非非后怕了,于是挥刃斩断了与曹??声的情丝,一心一意地当起“大圣人”,结果,应该活着的爱情死去了,应该死去的婚姻却活着。

可惜“圣人”也似仙,静下心来,胡博士还是要思凡的。旧情人曹声的种种恩爱怎么能使他忘怀呢?为此,他写过梦见亡女的诗,有些人猜度这是一石双鸟,既有悼亡,也有怀旧。后来,“圣人”的风流公案慢慢地传播开来,不少人都不赞许胡博士的做法。但一向当惯的思想巨人、行动矮子的胡适,在旧礼教面前,已经委屈了自己半辈子,不惑之年再让他实验一下情死之类的举动,这恐怕连做“大胆假设”的可能都不存在了。不过“小心求证”的人,却知道曹声还依然关注着胡适的命运。1948年底,胡适从北京乘飞机经南京到上海,当时在复旦大学当教授的曹声应邀与胡适共进了一顿有家乡风味的便餐。席间,曹声中肯的规劝胡适说:“縻哥,你不要再跟蒋介石走下去了。”可憾胡适没有入耳,终于跟着蒋介石去了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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