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妇人-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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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好，爸爸在搁物架上，我把他拿来，告诉它你来了。”乔回答时心慌意乱，居然把父亲和雨伞混为一谈。然后，她溜出房间，给梅格一个展示尊严的机会。但她刚离开，梅格便向门口走去，一面吞吞吐吐地说：　　　　
　　　　“妈妈一定很高兴见到你。请坐下，我去叫她。”　　　　
　　　　“别走。你难道怕我吗，玛格丽特？”布鲁克先生显得十分沮丧，梅格听他叫玛格丽特，脸立即涨得红至发根。她急于表明自己的轻松心情，于是感激地说：　　　　
　　　　“你对爸爸这么好，我怎么会怕你呢？我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让我告诉你怎么谢，好吗？”布鲁克先生问道，双手紧紧握住那只小手，棕色的眼睛流露出无限爱意。梅格惊慌地试图把手抽回。　　　　
　　　　“我不是打扰你，我只想知道，你心里头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丁点儿爱我，梅格。我是这么爱你。”布鲁克先生温柔地说。　　　　
　　　　“我不知道。”梅格低垂着头回答，声音冒着一股傻气。　　　　　　　
　　　　“你可以学着喜欢我。这门课不会太难吧，亲爱的？”　　　　
　　　　“如果我想学，应该不难，但是——”　　　　
　　　　“学吧，梅格。我来教你，这学起来比德语容易。”约翰打断她，并弯腰细看她脸上的表情。　　　　
　　　　不过，他虽然对她情深意切，自信的眼神和嘴角的微笑却分明藏着一份得意，这令梅格非常恼火。潜藏于女人内心深处的支配欲突然升起，令她一时失去自制，愤怒地抽出双手说：“我不想学。请走开。别缠着我！”可怜的布鲁克先生神色大变，尴尬之余手足无措。　　　　
　　　　“我劝你最好什么也别想。”又一句威严的话冲出口，此时梅格心中有一种恶作剧的快感。布鲁克先生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煞白，呆若木鸡地站着，显然受了沉重的打击。如果不是马奇婶婆在这当口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接下来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老太太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便静静走进来了，意图给侄儿一家一个意外惊喜。她果然令二人大吃一惊：男的面如死灰，女的面红耳赤，梅格吓得如同撞着了鬼，布鲁克先生则闪身溜入书房。老太太把手中的藤杖叩了又叩，严厉要求梅格老实交代。　　　　　
　　　　“我们只是闲谈而已。布鲁克先生来拿自己的雨伞。”梅格解释说，只盼望布鲁克先生和雨伞已安全撤离。　　　　
　　　　“布鲁克？劳里的家庭教师？啊！我明白了。乔一次在读你爸爸的信时说漏了嘴，我让她说出来。你别告诉我你已经答应他了，孩子？”马奇婶婆愤愤地叫道，这声调让梅格一下慌了神，恨不得马上溜之大吉，但是老太太叫住了她。“等等。我现在必须要把话跟你说明白。告诉我，你该不会想嫁给他吧？如果是，我不会给你一分钱。记住，做个明事理的姑娘。”老太太一字一顿地说。　　　　
　　　　让最温顺的人产生逆反心理，这是马奇婶婆所在行的，而且乐在其中。她态度强硬地迫使梅格不要爱布鲁克先生，反倒激起了梅格莫名的激动和亢奋，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口回绝了老太太。　　　　
　　　　“我愿意嫁给谁就嫁给谁，马奇婶婆，你喜欢把钱留给哪一个，也随你的便。”她语气坚定地说。　　　　
　　　　“真有志气！我是对你好，你怎么能这种态度？茅舍里的爱情梦会让你尝到什么叫做失败，到时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嫁入豪门的人也未必好到哪儿去。”梅格回击。　　　　
　　　　因为从未见过这个姑娘如此生气，马奇婶婆于是戴上眼镜把她好好瞧了瞧，然后决定换个方式，于是尽量温和地说：　　　　
　　　　“嗳，梅格，好孩子，听我的话。我是一片好心，不能眼看着你把自己的一生毁掉。你应该嫁一个好人家，这样也可以帮助你的家庭，这是你的责任。”　　　　
　　　　“爸爸妈妈可不这么看，他们知道约翰穷，可照样喜欢他。”　　　　
　　　　“你的父母，好孩子，根本就是两个不懂世故的孩子。”　　　　
　　　　“我们喜欢这样。”　　　　
　　　　“这个约翰不但穷，而且也没有有钱的亲戚，对吗？”　　　　
　　　　“没有。不过他有很多热心的朋友。”　　　　
　　　　“你不能光靠朋友生活，有时他们根本就靠不住。他做生意吗？”　　　　
　　　　“还没有。劳伦斯先生准备帮助他。”　　　　
　　　　“这长不了，别太相信那个怪老头。那么你是打算嫁给一个没钱没势的穷小子喽。就不能听我一句话，我原以为你是很聪明的姑娘呢。”　　　　
　　　　“我就是再等半辈子，也不会等到像约翰那么好的人！约翰聪明善良，才华横溢，工作努力，一定会做出成绩来。他勇敢又充满活力，大家都喜欢他，尊敬他。他喜欢我，不在乎我家道清贫，我为此感到骄傲。”梅格说，那张脸因为激动而散发出动人的光彩。　　　　
　　　　“我猜，他喜欢你是因为你的亲戚有钱。”　　　　
　　　　“马奇婶婆，你怎么能这样说话？约翰不是这种人，如果你这样说下去，我是不会再听了，”梅格气急了，“我和我的约翰，都不会因为钱而嫁娶。我们愿意自食其力，也不怕等待。贫穷并不可怕，只要我一直都快乐着。我知道我们会在一起，因为他爱我，我也——”梅格突然打住，突然想起先前已经叫“她的约翰”走开，如此一来岂不是自相矛盾。　　　　
　　　　马奇婶婆恼羞成怒。她本想让她的漂亮侄女攀一门好亲事，却不料遭到辜负。看到姑娘那张幸福、充满活力的面孔，孤独的老太太心中一阵酸楚。　　　　
　　　　“很好，我再也不过问此事！你太任性了，你会为此蒙受重大损失。你让我彻底地失望，我已没有心情见你父亲了。你结婚时，可别指望从我这儿得到一分钱，就让你那位布鲁克先生的朋友们照顾你吧。我和你从今以后互不往来。”马奇婶婆夺门而出，怒冲冲地登上车绝尘而去。她的走似乎把姑娘的勇气也全带走了，梅格一个人呆站着，一筹莫展。这时，布鲁克先生冲上来一把抱住了她，一口气说道：　　　　
　　　　“我忍不住留下来听你们谈话，梅格。感谢你这样维护我，也感谢马奇婶婆，要不是她，我还不敢确定你心里确实有我。”　　　　
　　　　“直到她诋毁你时，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在乎你。”梅格说。　　　　
　　　　“那我不用走开，可以高高兴兴留下来了，是吗，亲爱的？”　　　　
　　　　梅格温顺地低声说：“是的，约翰。”并把脸埋在布鲁克先生的马甲上。如果乔看到了，这种柔情蜜意势必遭到她的鄙视。　　　　
　　　　在马奇婶婆离开十五分钟之后，乔轻轻走下楼梯，听着里面毫无动静，满心以为梅格已按原计划把他打发走了。可是，可怜的乔永远也笑不出来了，里面的一幕把她吓得目瞪口呆：只见布鲁克先生沉着地坐在沙发上，而意志坚定的姐姐则坐在他的膝上，百依百顺。这一出乎意料的场面使乔倒出一口冷气，声音惊动了正情意绵绵的一对恋人。　　　　
　　　　梅格看到她就跳了起来，神情既骄傲又羞涩。约翰笑着吻了吻乔，平静地说：“乔妹妹，祝贺我们吧！”这简直就是侮辱，乔听了更是怒气冲天，一声不发地直闯进父母房间，然后痛心疾首地大叫：“快下楼看那，约翰·布鲁克正在干缺德的事，而梅格竟然喜欢！”把两个病人吓得不轻。　　　　
　　　　很快，马奇夫妇跑出了房间，贝思、艾美两个小妹妹也知道了。乔先是又哭又骂，后来又躲到阁楼向她的老鼠们诉苦。那天下午，一向沉默寡言的布鲁克先生滔滔不绝，向大家介绍他了的宏伟蓝图，又尽力说服大家尊从他的想法。　　　　　　　　
　　　　晚餐的铃声响了，布鲁克骄傲地和梅格一起入席，两人脸上全都写满了幸福，乔见了也无法妒忌或苦闷。约翰的忠诚和梅格的高贵，给艾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已经构思出了有关他们相爱的图画；贝思远远地望着他们，微笑致意；而马奇夫妇则显得十分满意。房间里喜气洋洋，因为家里发生的第一桩喜事而明亮起来。大家都有一种苦尽甘来的舒心感觉，只有乔眼看着深爱的姐姐被人抢走，多少感到有点酸溜溜的。　　　　
　　　　这时，只见劳里兴冲冲地走进来，手捧一大束像模像样的“喜花”，说是送给“约翰·布鲁克太太”，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桩好事的红娘，布鲁克先生当下邀请他一定参加他们的婚礼。　　　　
　　　　“即使远在天边，我也要赶回来参加，光是乔那天的脸色就值得一看。你看上去不大高兴呢，小姐，怎么了？”劳里问，一面跟着乔一起迎接刚进门的劳伦斯先生。　　　　
　　　　“我不赞成这桩婚事，但我会克制自己，什么也不说。”乔严肃地说，“你不会明白，失去梅格对我来说有多么难受。”她接着说，声音微微颤抖。　　　　
　　　　“你并没有失去她，只是把另一半给了约翰。”　　　　
　　　　“不，不再一样了，我失去了最亲密的朋友。”乔叹息道。　　　　
　　　　“但你还有我。我虽然不配，可是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我发誓！”劳里真诚地说。　　　　
　　　　“我知道你会的，你对我真好，特迪。你总是给我带来安慰。”乔答道，感激地握了握劳里的手。　　　　
　　　　“好了，别这么难过，这事没什么不好。你瞧，梅格过着幸福的生活，布鲁克很快就能成家立业。爷爷会帮助他，梅格在自己的小屋里该是多么令人羡慕。她走后我们还会过得开心，因为到时我就读完大学，我们便结伴去国外旅行。怎么样，开心吧？”　　　　
　　　　“但愿吧，谁知道这三年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乔多愁善感地抛出一句。　　　　
　　　　“确实如此。但难道你不愿意向前看吗？我倒很乐意。”　　　　
　　　　“不想看，我不忍看到有什么伤心事。现在大家都如此高兴，可是谁知道将来还会不会这样高兴？”乔说着慢慢扫视了一遍房间，只觉得眼前的景象令人愉快：父亲和母亲并肩而坐，悄悄重温着他们约二十年前的初恋。艾美正把一对恋人画下来。一对年轻的恋人依偎在一起，甜蜜的爱情在他们身上轻轻抹上了一层光辉。贝思躺在沙发上，和她的老朋友劳伦斯先生愉快地聊天。乔靠在自己最喜欢的低椅上，沉静而严肃，使她显露出别样的风韵，劳里倚在她的椅背，下巴贴在她的鬈发上，在映照着两人的镜子里向她点头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