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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艾晓明小说集-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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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她们体质上的弱势而被另一性置于的被压制的地位?

不少评委把这部作品称之为一部女性主义小说,的确,作品在叙述男
女关系中女性的感受、女性被界定和控制的情形是很能体现反省意识的。但
我想到的是,这仍不同于我们一般看到的女作家的女性书写,以我们内地女
性作品的倾向而言,如表现性的意识与身体经验,探索自我的分裂和镜象,
思索女性特殊的问题和社会困境。。。是女性批评家所说的一种:通过写作,
妇女返回自己的身体,通过写作,表达那些被压抑的经验,妇女们体会到自
我的解放,并且返回历史──这是一种女性主义的写作。但提出这一界说的
西苏同时说到另一种写作的境界,如果我可以把前面那种说成是纯粹女性的
写作的话(更简单的说法是单性写作),这后一种则可称之为双性写作,不
是说由写作超越了两性的对立和差别(在某些内地女作家那里,有一个回避
女性书写的提法是:超性别写作),而是保留这种差别,并在二者之间建立
相关性:

要承认写作恰恰是从中间起作用,是视察二者的作用过程,没有它一
切都无法生存,写作正是解除死亡的作用──要承认这些,首先就需要不但
两者之合,而且两者双方都不陷于一连串的斗争、驱逐或者其它的死亡形式,
而是通过双方不断的交流过程而产生无限的活力。(5) 

与抹杀差别的“双性”概念相对立,西苏说:“我提出的是另一种双性,
在这种双性同体上,一切未被禁锢在菲勒斯中心主义表现论的虚假戏剧中的


主体都建立了他和她的性爱世界。双性即每个人在自身中找到(re'pe'
rageensoi)两性的存在,这种存在依据男女个人,其明显与坚决
程度是多种多样的,既不排除差别也不排除其中一性。”“这种双性并不消灭
差别,而是鼓动差别,追求差别,并增大其数量。”(6) 

西苏说的是写作上雌雄同体的可能性。我想说的是,董启章的小说,
恰恰提供了考虑这种双性叙事所敞开的想象特质。我们可以问的是,由于这
种兼及男性视角和女性视角的双重的考虑,作品带来了什么新的层面呢?它
与纯粹的女性写作又有什么异样呢?

我认为,穿插在寻找安卓珍尼的荒山之旅中关于安卓珍尼进化过程的
讨论,正是这个作品不同于一般的女性境遇故事之处,它是作品里具有隐喻
性和争辩性的层面,它其实充满了质疑的声音──和寻找它的女学者的独立
自我构成分离、演变出情节张力的一种声音。这个小说的副标题是“一个不
存在的物种的进化史”,也就是说,在寻找安卓珍尼的现实行程和象征行程
中,都是充满矛盾的。这个女人和两种类型的男人打交道,都不是理想的交
流,因为这里缺乏了解。丈夫发言,而不倾听。但在山野之中,这个关系颠
倒过来,变成男人沉默,女人行使语言的暴力──同样没有精神的沟通。安
卓珍尼象征了另一极──纯粹排斥异性,至于这种排斥的根源已经无从稽
考,作品中游戏化地处理为“天生次等”一派和“雌性自足”一派的生物学
争论,近乎于影射有关女性本质的男性论述和女性论述之争。

雌性生物是不是可能有自足的存在,这就是我所说的作品中十分有魅
力的思路,但作品并非给出了答案,不如说作者是沿着这个思路开放了一个
更增歧异的问题罢了。在小说的论述中,这也许是女学者的论文,也许是作
者自己的声音,总之表面上混为一体,在其中,安卓珍尼就是水中倒影,是
自恋自足的水仙子,她无所谓分别,也就无所谓进化,她的语言和故事你无
法理解,也无法叙述,因为“她永远逸遁于声音和言辞之外。”小说结束于
这样的沉思:“她知道,要理解她,到了最终,便是没有什么可以理解;要
跟她说话,便是没有什么话可以说。到了最终,这是唯一的理解,唯一的说
话。她,和她。”

这个歧异是在于它能导出阅读的问题。一种读法以为:这是对某种知
识霸权提出另类思考模式,这个斑尾毛蜥是存在的。什么是不存在的呢?“作
者指涉的恐怕是可能摆脱男人而继续进化的女人。”(7)我们可以解释说:
在女主角遭遇的两种男人的处境中,她以对斑尾毛蜥的追逐表达了自我的另
类性质。假如繁衍不能摆脱异性模式,女性的身体一定要为另一性所用。如
何才能不被定死在这场阴道中进行的战争?换言之,如何才能被看作另类的
精神的存在?就此而言,斑尾毛蜥是她的一个倒影。犹如女主角的想法:“若
不是我,那么我的女儿,或是我的女儿的女儿,也许有一天能够摆脱加在她
们身上的枷锁。”但我还要说,作为男性的作者对安卓珍尼还保留了疑问,
它在他的笔下其实也是一个空洞的符号。他描述它停顿在时间里而失去时
间,永无别样的经验,这样它既是母亲也是女儿。它于女主角,既是独立的
示范也是暴力的示范,因为它的起源来自一种这样的想象,即是雌性富有自
生和自保的欲望,而雄性在没法自行转生的情况下灭绝。无怪乎有一个问题
是这样:“等到读完之后才吓一跳,想到万一有一天女性真的进化到不需要
我们的的时候怎么办?”

《安卓珍尼》所具有的双性想象我想是董启章作品的特色之一,他让


女主角作为叙事者,但他本人的视点和女主人公的视点是可以分开的,其中
的故事层面与论述层面有矛盾,论述本身与作者的描述也有矛盾。呈现这里
的矛盾性才是《安卓珍尼》耐人寻味之处。也正是如此,他得以出入于性别
的疆界,超越了一性而把男女两性带到了一个值得思考的困境面前──面对
在想象的乌托邦里存在又不存在的安卓珍尼。他的近作《双身》是此雌雄同
体主题的另一变奏,有新的故事和人物,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探讨双性想象
在叙事上的作用。

~二、雌雄同体之由来~

如果把《双身》看作与女性主义、同性爱等流行论述有所交涉的一种
声音,不妨对雌雄同体的由来作一回溯。

董启章在小说的序中谈到读袁珂的《山海经校译》,

在《南山经》中有这样一条:“又东西四百里,曰爰之山,多水,无草
木,不可以上。

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

董启章的分析从这个“自为牝牡”开始,他谈到“类”的一体两面,
以及在“妒”里包含的转折。:“‘自为牝牡’、‘食者不妒’的‘类’自然只
属于‘人类’的文化想象,但这种想象却向我道出了一个真相,这就是:‘妒’
的本质并不关乎所谓‘第三者’的介入,而在于‘自为’、‘自足’的不可得,
以至于对非我的不能自拔和永无餍足的欲求。”

这里涉及到两个问题,一个是在我们历来的文化想象中,关于雌雄同
体有些什么表述;另一个是在董启章的小说中,他吸取了发展了那一种方式。
就第一个问题来说,袁珂后来在《中国神话传说词典》里还征引了一条,来
说明类:郝懿行云:“陈藏器《本草拾遗》云:‘灵猫生南海山谷,状如狸,
自为牝牡’。又引《异物志》云:‘灵狸一体,自为阴阳。’据此,则为灵狸
无疑也。类、狸亦声相传。”(8) 

这里说的是披头散发像猫或狐狸而又有灵性的动物。后来中国传奇小
说中的狐狸精不知与此有无关涉,而狐狸精嬗变,其本体多为阴性,并非阴
阳同体。在对性的考察中,可以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性的定义最初是无性
别之分的,在大多数神话中,神是一个雌雄同体的永恒结合。例如:

“性(来自拉丁词secus,无格变化;来自seco,cui,ctum,care.1,动词:割,外科手术上的割,割断或割掉,切断;
分开,劈开,隔开)。”(9)在古代印度工艺品的塑像中,人们把湿婆和他
的妻子雪山神女表现成一个具有雌雄同体性质的存在物。这样的塑像同时拥
有男女的性器官。

“最早的神和人是雌雄同体的,后来被分割成单性存在物,这证明了‘性’
一词来自secus,secus一词又来自seco一词,意即劈开、砍
开。”(10) 

然而,当男性和女性被劈成两半时,两性之分别的历史也开始了。在
现代心理学理论中,容格提出过“阿尼玛(anima)和阿尼姆斯(animus) ”原型概念。阿尼玛原型是男人心理中女性的一面;阿尼姆斯原
型则是女人心理中男性的一面。每个人都天生地具有异性的某些性质,这不
仅是因为男人和女人都同样分泌两性激素,而且是因为,从心理学上考察,


人的情感和心态总是同时具有两性趋向。这种潜在于自己身上的异性特征保
证了两性之间的协调和理解。因而,与人格面具一样,阿尼玛和阿尼姆斯原
型也有重要的生存价值。(11) 

正是容格,指出了这种双性在一个人身上不能和谐相处的时候,他的
心理会发生问题,这种问题也许他的人格能够承受,也许十分强烈,不能承
受,其后果就会是疯狂。

雌雄同体的一部现代小说经典是弗吉尼亚.伍尔芙(VirginiaWoolf)发表于1928年的小说《奥兰朵》(Orlando) ,在
伍尔芙的文本中,她尝试写出一个人可以有多重自我,性别可以转换,就像
服装一样。性别是可以选择的,“正是奥兰朵自身的变化,促使她选择了女
人的服装和女人的性别。在这个选择中,她也许只不过是更公开地表现了。。
某种存在于大多数人身上却又不曾如此明白显露过的现象。因为,在这个地
方,我们又遇到了两难的困境。性别固然是有差异,但两性也的确会混合。
在每一个人身上,性别总是在两极间摇摆,男性或女性的外表,往往仅由衣
服来维持,而衣服底下却遮盖这与表面截然相反的性别。”(12)有研究者
指出:“奥兰朵在各个文学时代的换装历程,就是写作的化装舞会,其中那
些虚构的(fictive)、多样化(multiple)的自我,才是
唯一的自我”。(13) 

一九九三年英国女导演莎莉.波特(SallyPotter)根据
小说拍成了电影。

从电影来看,小说中的意念被简化,一直到最后一个场景,才能看得
出来,活了四个世纪的奥兰朵是个作家,她的打扮也十分中性。在电影中,
换装的奥兰朵确实很好地体现了伍尔芙的名言:是衣服在穿我们,而不是我
们在穿衣服。当她身为女性时,她表达了与男人不同的价值观。影片中另一
个被引申的意念是寻求同伴,话外音说:奥兰朵继承了象征财富、名望的姓,
但她一直得不到的优宠是:同伴。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的奥兰朵,都没有同
伴。影片结束时,奥兰朵带着她的女儿回到城堡(在此之前,作为女性,她
没有继承权,一直到有了子嗣,不过电影里把儿子改成了女儿)。在城堡前
的参天大树下,她听到了天使的歌声,歌中唱道: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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