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外史-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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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了,又呜咽着哭起来。杨杏园无论怎样心硬,听了她这一番话,也禁不住洒下
眼泪。便说道:“你的病,还不那么重,不要往窄路上想。叫你母亲来可以不必。
你放心,你万一怎么样了,这个事情,也不至于连累你可怜的娘。我难道就忍心……
唉,但这是绝对没有的事,不要胡说了。”梨云呜咽着道:“你的话,我也明白了。
我说句不害羞的话,我就把你当自己的阿哥一样,我死了,你若是能替我殓葬起来,
我在阴司里也保佑你。你在北京,虽然会常常到我坟上去看看,但是你总是要回南
边去的,我到底还是个孤魂野鬼哟。”梨云呜呜咽咽这样说下去,虽然一大半是小
孩子话,偏偏句句都打在杨杏园心坎上。说道:“你既然这样说,我索性不顾忌讳
了,你真要怎样了,我一定送你回南,我祖坟旁边空出一丈地来,你先占五尺,将
来那五尺就是我的。不过祖坟边是不能容外姓人的,我可要做些对不住你的事。”
梨云听了这句话,反而住了哭,当真把这桩事商量起来,一边哼着,一边说道:
“我也顾不得高攀了,能这样,我还有什么话说?不过我是堂子里的人,不敢做人
家的正室,你将来娶了太太,养了少爷,你少爷上坟的时候,叫我一句阿姨罢。”
梨云说时,不觉得累人,话一说完,又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喘将起来。那外边阿毛
翻了一个身,模模糊糊的说道:“哎哟,杨老爷还没有睡吗?”说完这句话,她又
睡着了。杨杏园恐怕她听见了这些话,自己很不好意思,也就没有往下说。坐了一
会儿,梨云又慢慢的睡下去。自己身子觉得撑不住,也就在脚头倒下睡了。一觉醒
来,天已大亮,一看手表,已经九点多钟了。无锡老三和阿毛都已经在屋子里。杨
杏园道:“我模模糊糊一闭眼睛,就睡熟了,你们醒了,怎样不叫我一声?”阿毛
道:“我们也是刚起来呢,反正还早,让您多睡一刻儿罢。”杨杏园一看梨云,又
睡得很昏沉的样子,不像晚上那样神志清楚。连忙穿起皮袍来,要了一点水,胡乱
擦了一把脸,茶也没有喝,匆匆的就要走。对阿毛道:“我先回去一趟,回头我到
医院里去,将房间看好,就雇汽车来接她。至迟一点钟,我准来。”说毕,便走了
出来。
谁知越忙越事多,走到家里,长班送上昨晚到的一封电报,上写着自天津发的。
赶忙寻出电报号码本子,也来不及坐了,站在桌子边,弯着腰翻出来。那电报只有
十五个字“今抵津息游别墅,速来,迟则不及,惠。”杨杏园读了这封电报,呆了。
这惠字,是他惠文堂叔号中一个字,这电报是他打来无疑的。他原是一个小阔人儿,
在大连一家公司里办事,只因有肺病,早就要说回南,总为事耽误了。照这封电报
看来,分明是为肺病重了回家,一到天津,病势转剧,所以连电话都没有打,就打
电报叫他去托付后事。只看迟则不及四个字,就可以知道情形不好。自己盘算了一
会,想着他虽然是个堂叔叔,但是若病在天津,却有关山失路之叹,不能不去看看。
梨云的病,虽然也丢不下,料想一两天内,也不会有变动。这时候,已经快十点钟
了,要赶上午到天津的车子,还有许多事没有办,一定来不及,就决定乘下午四点
钟的快车。计划已定,脚也没有停,他又匆匆的跑出去,要把这事和无锡老三去商
量商量。坐上车去,走了几步,觉得身上有点冷,原来进屋子的时候,脱了大衣,
这回没有穿出来,一摸头上,也没有戴帽子。便叫车夫,停住车子,跳下来,跑回
去穿大衣戴帽子。穿戴之后,走出来要上车,一看手上,左手的手套丢了,几个大
衣袋里,都摸到了,并没有。车夫看见,便问找什么。杨杏园道:“找手套。”车
夫道:“右手不有一只吗?”杨杏园举起来道:“是呀,是一只呀,还有一只呢?”
车夫笑道:“您带上一只,捏着一只,哪里还有一只呢?”杨杏园这才醒悟了,自
己不觉笑起来。
车夫拉起车子,不一会儿又到了樱桃斜街。梨云的小房子,杨杏园是已经走熟
了的,他便一直走了进去。上房里面,一个人没有,只见梨云睡在床上,身子向外,
一只手放在棉被外头,拈着一小枝枯了的梅花,放在鼻子边闻着,好像正在想什么
呢。杨杏园脱了大衣,走过去,将手套拉了,用手摸着她的额角。说道:“咦!不
很大烧了。你心里现在怎么样?好些吗?”梨云眼睛望着杨杏园点点头。杨杏园顺
手将她拈着的梅花,接过来一看,正是昨天清早折给她的一枝,问道:“你放在哪
里?还没有扔掉吗!”梨云用手将枕头下面摸了一摸,说道:“你拿来,还放在这
底下罢。”杨杏园当真给她又放下。这时无锡老三提着一壶茶进来了,说道:“杨
老爷几时进来的,你不是说一点钟来吗?”杨杏园道:“哎!真不凑巧,我有一个
堂叔,重病在天津,今天下午四点钟,我要去看他,明天才能回来。我正要和你商
量,老七还是今天就送到医院里去呢?还是等我回来再说呢?”梨云在床上插嘴道:
“我一个人上医院里去,我是不去的。”说着一翻身往里睡了。无锡老三道:“你
看她这个小囡样子。”杨杏园道:“我看她的病,这时候好得多,也有点起色,暂
时不搬到医院里去也好。反正昨天来的那个刘大夫,是我极熟的朋友,回头我给他
通个电话,请他每天来看两次。”无锡老三道:“那末,好极了。杨老爷你坐一会,
大概忙一清早,还没吃点心,家里现成的年糕,我弄一点你来吃,好不好?”杨杏
园要拦阻时,她已去了。梨云翻过身来,问道:“你今天要到天津去吗?”杨杏园
很后悔不该在她的当面说出这句话,便走上前,俯着身子要安慰她两句。梨云伸出
一只手来,拨弄杨杏园马褂上的钮扣,一句不言语,眼泪汪汪的流下来。杨杏园看
见她这个样子,安慰了许多话,说道:“我这一去,至迟两天也就回来了,难道就
不见面吗?从前我们一两个礼拜不见面的时候也有,这又算什么呢?”梨云喘息着
道:“你不知道,我一天到晚睡在床上,腻得要死,你来谈谈说说,我心里也痛快
得多。我又没有亲人……”说到这里哼了一阵。杏园听见她这样说,替她设身处地
一想,自己却不忍走。便握了她一只手,坐在床沿上。正要说话的时候,无锡老三
已经端年糕进来了。杨杏园便走过来接着,胡乱吃了一点。一看手表,已经十二点
钟了,想有许多事要办,不能耽搁了,赶紧回去罢。披上大衣,戴上帽子,一看梨
云却睡了。想和她说两句话,又不愿将她叫醒,看见她曲着身子睡着,背脊朝外,
只大半截水红绒紧身儿,全露在外面。便走了过去,将棉被轻轻的牵着,替她盖好。
将她浑身的被都按了一按,这时屋子里没人,杨杏园靠着桌子,呆呆的对床上望了
一会,叹了一口气,才别了无锡老三回去。到家之后,写了两封信,给两个报馆请
假。写了一封给大夫刘子明,重重的托他,医梨云的病。各事办得小有清楚,还只
两点多钟,上车站还嫌早,便决定再到梨云那里去走一转。
杨杏园主意打定,把洗换衣服钞票零用东西之类,收了一提包,坐了车子,二
次再到梨云小房子里来:踏进上房来,便把提包放在外面屋里,然后走进里面屋子。
只见梨云在枕头上侧着脸向里,娘姨道:“杨老爷来了。”梨云回转头来,对杨杏
园望了一望,也没说话。杨杏园伸手一摸她的脸上,又在发烧,便道:“唉!病人
最是劳动不得,想是又劳动了,所以又发起烧来c”便问阿毛道:“她的姆妈哪里去
了?”阿毛道:“她听说是前门关帝庙很灵,问签去了。”这时,梨云在床上又翻
了一个身,口里只嚷心里难过。阿毛道:“我来替你摸摸罢。”说着便坐在床前,
伸一只手进去,在梨云胸面前慢慢的抚摸。杨杏园皱着眉在房里只是踱来踱去,不
住的长吁短叹。梨云本闭着眼睛,听着他叹气,睁眼一看,只见他绕着白炉子直走,
白炉子上,正放着一壶开水,便哼着道:“哎哟。你坐下罢,白急些什么,仔细泼
了开水,烫了脚(口虐)!”阿毛听了这话,歪过头来,望着杨杏园,抿着嘴笑。杨
杏园不好意思,只得坐下了。忙人的日子,最容易过,这时已经三点钟了,杨杏园
要赶四点二十五分去天津的快车,就应该要走。一想,瞒着她也不行,设若自己一
两天不能回来,岂不叫她盼望。就老老实实把要上天津去的话,告诉了她。又说道:
“你想想看,我一个阿叔,无亲无故,病在天津,几千里路外,只有我是他一个亲
人,我要不去看一看他,良心上怎样说得过去?”梨云道:“你哪一天能够回来呢?”
杨杏园道:“这个我也计算好了。我叔叔要不是十分病重,我就送他到北京来进医
院,你也可以搬到一个医院里去,那末,两方面都照顾到了。况且我也有我的事,
哪里能老在天津住着?”梨云见他说得有理,便不言语。这时阿毛有事,走出房外
去了。杨杏园便坐到床沿上,一只手握着梨云的手,一只手替她抚摸胸口,说道:
“我已经招呼医生来看你,你耐烦两天,少哭一点。你想见你娘,我也是四五年没
有见娘的人,这却是没有法于。”梨云把头靠着杨杏园的手,好久不言语。杨杏园
一看手表,又过了十五分钟,实在要走,便站起身来,说道:“我要走了,你好好
养病罢。”说时阿毛已经进来,杨杏园又吩咐了她几句,复又走到床面前,握着梨
云的手,说了一声“再会”,然后才出了门。吩咐阿毛道:“屋子里没人,你不要
送罢。”杨杏园提起了提包,刚走到院子里,只听见阿毛接连的喊道:“杨老爷!
杨老爷!”杨杏园转身又走进房来,便问什么事。阿毛道:“七小姐和你有话说。”
梨云在床上侧着身子,对杨杏园点点头,意思叫他走过去。杨杏园站在床前面,俯
着身子低低的问道:“什么事?”梨云眼睛望着杨杏园,手抚摸着被服,呆呆的一
句话也没有说。好久才说道:“我和你说的话,你可记得?”杨杏园也不知指的哪
一件事。说道:“记得的。”梨云低着声音,轻轻的说道:“你可要快点回来的。
哎哟!我也不说了。”杨杏园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看,口里说:“那是一定的。”
然后握着她的手,叫她好好养病,耐烦点,才硬着心走出去。那时他看见梨云两眶
于汪汪的眼泪,只差没有流下来呢。他一路走出院子去,也好像有一件什么事,没
有解决一样,走上东车站,他糊里糊涂的上了火车,总是好像若有所失,由北京到
天津四个钟头旅行的时间,他都在精神恍惚的境况里面过去,倒不觉得有什么旅行
的感想。
火车到了天津,夜已深黑,下了火车,便坐人力车到息游别墅来。坐在车上一
路幻想着,他的叔叔必定一个人睡在旅馆里,寂寞极了,自己一推门进去,叔叔拥
被而卧,尚在那里呻吟不绝;看他来了,一定喜出望外的。不一会儿,车子到了息
游别墅,便走进去问账房,�